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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
我十二岁那年,镇上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时疫。
死了七八个人,都是老人和孩子。
那段时间,我走在街上,耳边跟炸了锅一样,全是数字在蹦。
这个剩两天,那个剩五天,这个剩三个时辰。
我谁都没说。
我把嘴巴闭得死紧,回家拿棉絮把耳朵塞住。
但没用。
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往脑子里钻的。
我娘发现我整天不说话,以为我吓着了,天天给我炖鸡蛋羹压惊。
我没吓着。
我就是不想再当那个“说谁死谁死”的活阎王了。
但有些事,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。
镇上有个陈婆婆,七十多了,身子骨硬朗得很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大街,扫完大街去河边洗衣服。
洗完衣服回家喂鸡,一刻都不闲着。
她从我家门口过的时候,我耳边报了个数:【三个月。】
我没忍住,追出去喊了一声:
“陈婆婆!”
她回过头来,笑眯眯的:
“昭宁啊,怎么了?”
“您您最近别太累了,多歇歇。”
陈婆婆摆摆手:
“歇什么歇,老婆子闲不住!”
她走了,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。
三个月后,陈婆婆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,一头栽进水里,再也没起来。
她走的那天,我爹第一次正式地、认真地跟我谈了一次话。
不是打骂,不是呵斥,是谈。
他坐在院子里,叼着烟杆子,烟一明一灭的。
“昭宁,你跟爹说实话,你是不是真能看见?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打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打记事起就有。”
我爹沉默了很久,烟杆子都快烧到手指头了才回过神来。
“这事,以后烂在肚子里。”他说,“谁都不许告诉,连你未来的相公都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人怕死。”我爹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怕死的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”
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但我爹说得对。
怕死的人,什么事都干得出来。
我十三岁那年,镇上有个姓刘的举人,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的事。
半夜进了我家院子,跪在我窗户底下磕头。
“沈姑娘,求你帮我听听,我还能活多久?”
我吓得缩在被子里不敢动。
他不走,磕了一炷香的头,额头都磕出血来了。
我爹拎着铁锤出来,他才跑了。
但刘举人的事开了个头,后面就刹不住了。
镇上开始有人变着法子来套我的话。
有送糕点的,有送布匹的,有托人拐了十八道弯来问的。
问什么的都有。
我爹还能活几年?
我娘那个病要不要紧?
我儿子今年能不能考上秀才?
我一个都没回。
但我娘知道,这种事躲得了一时,躲不了一世。
她跟我爹商量了一个晚上,第二天拍板:
“给昭宁说亲,嫁出去,离开这个镇子,换个地方重新开始。”
我爹说:
“谁家敢娶她?”
我娘说:
“找个不信命的。”
“这年头,谁不信命?”
“武将世家。”我娘说,“刀尖上舔血的人,不怕死。”
我爹想了半天,点了点头。